
阎连科把自己写进小说《日熄》里,加插了「阎伯」这个人物,是主角李念念的邻居,成为?x??虚构与现实夹缝中的人物,自由出入于两者间,进而诱发读者思考虚构的意义、写作的本质。(冯凯键??o?J??

(图:francescoch@iStockphoto)

阎连科2016年凭长篇小说《日熄》获得第六届「红楼梦奖:世界华文长篇小说奖」首奖。

【明报专讯】「没有一个作家会否认他写的小说是真实的。」阎连科认为自古至今,所有作家共同追求的都是真实。确实19世纪的写作要求时事性,与社会、历史紧密相关,但20世纪的作家为我们示范了小说无限的可能,「小说原来可以不写人间烟火的,不写男女情爱的,不写生老病死的」。现实主义外的写作方式,也能抵达真实,甚至让读者再也无法分辨真实与虚构。
一般而言,我们会认为梦是虚假的,并非真实发生。阎连科却指梦「天然地含带了真实」,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别人有没有做梦,或做了怎样的梦,故此梦是个「无法验证的区域」,难被断言真假,使作家可以透过书写梦,通行于虚实之间。他的长篇小说《日熄》正是以梦游为故事核心,讲述皋田小镇的居民在酷暑收成后,出现具传染性的梦游病症,一旦陷入无意识状态,平日受规范压抑的恶念便显露无遗,镇上因此频繁出现抢掠、打架、杀人、自杀等案件,陷入混乱,最终造成大规模的死伤。
故事中梦游的人行动自如,能够流畅对答,读者难以判别他们是梦是醒,只能依靠叙事者的陈述,作者藉此模糊现实与虚幻的边界。例如主角李念念形容母亲「表情由旧书报纸换成了一块湿布红布〔……〕又掉进她的梦里了」,但她的行径却相当正常,正在煮一大锅有「提神去瞌睡」功效的茶,打算派发给镇民饮用,只是拒?x??认自己梦游,抗拒饮用提神茶。后来当李念念指母亲「果真是醒了」后,她自然地继续先前的举动,想?赶快把茶水送给邻居,并无突然醒来的惊恐,因此除李念念的说辞外,并无其他线索证明她有否梦游。阎连科透过「在梦里说?不会梦游的话。做?不让人去梦游的事」这种吊诡情?,让做梦与清醒变得难以辨别,挑战读者一贯的想像。
集体梦游 掀开社会残酷的本质
小说中也叙述了另一相反情?,同样松动读者对虚实关系的认知。马胡子的妻子梦游到了镇上派出所自首,声称三年前丈夫并非因病而亡,而是她不欲再照顾婚后翌年起瘫痪了十二年的丈夫,才将其毒杀,这段时间她一直被愧疚折磨,趁?梦游才敢剖白:
//只有做梦我才敢自首。要醒?我就不来自首了。〔……〕现在我在梦里来自首,你们谁都别把我从梦中叫醒来。叫醒了我就不承认我给我男人下毒啦。让我醒?就是你们把我打死我都不承认。//
故事中不少类似的桥段,包括主角父亲李天??o?J??也是梦游时才愿意承认自己年辗x??为了挣钱,不得已成为告密者,曾一一告发非法土葬的家庭,导致死者尸体被挖出来烧掉;可是他清醒后,随即极力否认,更表示梦话并不可信。
「人在梦里还知道自己在梦里,还在梦里交代梦外的人不要叫醒我」,可见梦游中的行为亦具备意识,清楚知道自己的一切行为,那么梦还是梦吗?阎连科以「清醒梦」的桥段,让虚构跨越边界,触及真实世界。同时,人在梦中才勇于承认真相,也唯有在梦的世界,真相才有机会见天日,虚构反而成为抵达真实的通道。阎连科透过全镇梦游这个看似荒诞且光怪陆离的图景,掀开「清醒」这块遮羞布下社会残酷而真实的本质。
从另一个世界看现实
小说创作通常希望读者投入到故事的虚构世界中,然而后设写作手?x??正相反,会以角色与作者的对话、故事中的故事、揭露创作过程等方式,故意强调作品虚构的本质。阎连科认为后设手法使小说带有「双重真实」,一是故事世界的真实,二是作家写作过程的真实。《日熄》同样是一本带有后设意味的小说,阎连科加插了作家阎连科「阎伯」这个人物,是主角李念念的邻居,回乡暂居写作。作者把自己写进小说里,成为?x??虚构与现实夹缝中的人物,自由出入于两者间,进而诱发读者思考虚构的意义、写作的本质。
故事中的阎连科也被梦游症传染,不断重复?「我有故事可写了」这句话,急忙在屋子里寻找纸笔,想把灵感记下来,但一旦被母亲唤醒,便觉得自己再也写不出来,甚至想一死了之。透过梦中才能写作的桥段,多少折射出作者对于写作的看法,小说成为探讨小说写作这个行为本身的空间:
//看到另外一个世界的物事了。站在另外一个世界的边角上,回身望?母亲他脸上露?笑。 ——娘,我有故事可写了。我一伸手抓住一个灵感就想到一部小说的开头啦。〔……〕眼是睁?的,却只能看见他心里想的那地方。没有馀光没有心外的物事和人非——我有故事了。我有和谁都不一样的故事了。//
故事存在于真实以外的「另一个世界」,换个角度观察、理解我们的体验,不被现实的物像和逻辑框限,才能创造独特的故事。阎连科似乎暗示了他的创作观:不以现实书写现实,而是透过虚构方能抵达现实——「就像在另外一个世界能够看清这个世界上的事」。
透过虚构抵达真实
故事最后,主角父亲李天保为了拯救全镇居民,不惜牺牲自己,制造出一个犹如太阳的巨大火球,临死之际,他对人物阎连科说:「连科哥,今夜的事儿你会写进一本书里吧。」又希望对方能把他写成一个好人。这个结尾,为读者留下对小说真实性的疑问:「大梦游」的故事真实发生过吗?如果读毕全书后,认为李天保是个好人,是否就证明了书中故事并非虚构?
只要有一个读者怀疑这部小说是否属实,他便成功透过虚构抵达真实了,哪怕你最后相信它是虚构的,也会疑惑世上会否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过。因为终究无法验证,所以真实与虚构彻庾x??而为一了,正如阎连科所言:「真实是小说的信仰。」他以自己的小说实践了这个理念。
■延伸阅读
.1月9日《语文同乐》「名家学堂」(图)
.由阎连科解读《聊斋志异》,从人与非人的辩证与小说的因果关系看《聊斋》的现代性。
文?吕颖彤
图?冯凯键、francescoch@iStockphot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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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星笈中文 第184期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