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家学堂:张贵兴的小说宇宙:丛林深处的历史、鬼魂与梦(组图)

发布 : 2025-3-28  来源 : 明报新闻网


用微信扫描二维码,分享至好友和朋友圈




婆罗洲的历史错综复杂,不能辗x??归纳她的身世,因此张贵兴谈到他书写故乡的小说时,落下「被日本人和英国人的幽魂缠绕」的注脚。



《野猪渡河》故事时空拉回二战前夕,张贵兴透过华人村落「猪芭村」发生的冲突、杀戮与侵略,结合地方风土习俗、民间传说书写,诉说历史残酷、暴力的一面,以文学方式重建婆罗洲砂拉越的一草一木。








【明报专讯】2025年台北国际书展举办「张贵兴《野猪渡河》经典蜕变版——婆罗洲的魔幻写实文学主题讲座」,邀请张贵兴与小说家骆以军对谈。讲座中提到《野猪渡河》再版时,编辑发现一处重大错漏,故事中有一群10至12岁的小孩,为筹措抗战经费,表演儿童话剧《齐天大圣》。8年战争即将结束,小孩角色再次出现时,竟然依旧维持10至12岁。这处误笔似是某种命运的隐喻——历史的伤痕将久久凝止在时间之中。

历史的幽魂世代萦绕

马来西亚历史复杂,在马来人、华人、印度人和各族原住民多元共生的土地上,语言、文化、宗教混杂,也存在种族矛盾,曾发生不同族群相互仇视与残酷斗争,最终流血收场。同时,被称为马来半岛的「西马」,与后来才并入马来西亚联邦的「东马」砂拉越和沙巴之间,又长期存在隔阂。历史伤痕不止于此,马来西亚与其他东亚和东南亚国家相似,皆有被侵占和殖民的历史——19世纪成为英国的殖民地,二战期间又被日本占领3年8个月。

对来自婆罗洲砂拉越的华人作家张贵兴而言,国族的历史与命运似乎非写不可。虽然他早在19岁时赴台求学,从此定居及入籍台湾,但他重要的著作均以砂拉越为题材,大半生都透过书写回望故乡,正如他在对谈中讲到:「写《野猪渡河》是因为日本人的幽灵一直在纠缠?我」。张贵兴从父亲处听来不少日本人的故事,甚至他的出生也与日军侵略有关。1941年12月日军入侵砂拉越,许多年轻女性担心被抓去当「慰安妇」,只能匆匆嫁人,张贵兴的母亲也是如此。如果不是战争,父母会各自升学,没有相遇的机会,张贵兴也不可能出生。二战过去10多年后的1960年代,日军早就离开,但日本依旧以另一个形式继续「缠绕」张贵兴。彼时日本为了壮大国力和经济,大量倾销廉价产品到东南亚市场,因此其成长过程充满?日制的家具、电器及影视娱乐。

真实的历史与家族记忆作为蓝本,催生《野猪渡河》。小说聚焦二战时砂拉越沦陷时期,讲述日军因为猪芭村华人组织「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」支援中国战事,展开一连串的杀戮,华人与当地原住民极力反抗;主线以外,则展示了华人、原住民与印尼劳工间的交集与拉扯。发生在张贵兴出生前的日军侵略史,从父传子,深入故乡的空气土壤中,像从未被超度的「地缚灵」,而故事则成为除魅的可能。

至于张贵兴另一部长篇小说《鳄眼晨曦》,处理的则是英国人的幽灵。他在大英帝国统治下成长,即使1963年砂拉越自治,仍延续英国的教育系统,连华文考卷都要寄往英国由汉学家批改,他笑言「也不知道他们的华文有没有比我好」。他于是在《鳄》中,以英女王伊利沙伯二世王冠和钻石的失落,展开英国与婆罗洲交缠的命运。骆以军盛赞书中描写英女王加冕典礼的片段,是「不可思议的、顶级威士忌般的欣赏」,以无比细致的笔触把每一个宝石、权杖、神兽雕像、礼服的名称与来源,铺张出长达几页、极其复杂的画面,展现了现代中文小说少见的观察力。张贵兴就像是要把那些在婆罗洲游荡的英国鬼魂,一一数算。

如同量子坍塌的小说宇宙

「你的文体就是你的魂体。」骆以军借用学者黄锦树提出的概念,阐述作家性格与作品的纽带关系。确实,张贵兴的创作犹如婆罗洲雨林,繁复错杂,充满各种异色的光影。骆以军又以「量子坍塌」来形容,称张贵兴的小说如同不被观察的量子,?x??尚未确定的状态,容让无限可能叠加,数百万量子态叠加到极致,最后坍塌成我们所观察、阅读到的模样。

量子力学的比喻,指的是张贵兴小说的文字密度,他大量并细腻地书写细节,把观察到的景色不断膨胀、放大,呈现细部。《野猪渡河》把各个种族置于丛林之中,展现日本现代军事力量与当地现代武装力量,两种工业维度间的冲撞,在人类世界以外,又把各种野生动物,诸如大番鹊、野猪、巨鳄、蜥蜴、猴子放置其中,构成令读者眼花撩乱的图景。骆以军将之类比为电影拍??o?J??「如果是电影镜头,至少要五六台摄影机的切换、景深、特写,然后慢速进入到文字画境的特写。」

这些画面并非凝滞的,而是带有强烈的运勾x??,间杂惊奇的魔幻叙事,例如描述人类集体围捕野猪,用不同技术或活捉或割喉或枪杀;日军在丛林中砍人头,追杀躲在疯老太婆高脚屋中的小孩;几十个失去头颅的日军鬼魂,在丛林中骑?脚踏车流窜。生命相互依存,但也相互残杀,张贵兴把死亡写得灿烂而恐怖,体认丛林法则的天地不仁,那种野性是「人类文明到不了的蛮荒」。

骆以军指出高密度的书写方式,会在??u勾x??节或者说故事方面造成困难。然而这种「好像要说一个故事,但又不是在说一个故事」的写作手法,其实是对于小说正常语言的反动与挑战,可以为读者带来另类的阅读乐趣——一种脑袋被锤炼的快感。他以《鳄》写鳄腹中的女尸为例:「油滑硕大的肠胃散乱?胭脂盒、束胸马甲、亚麻布连身裙、小山羊皮长手套、小阳伞、缀饰?羽毛和缎带的宽檐高帽。帽檐伫立?一只棉制的黄色小鸟,脖子长,尾巴翘,好像正在唱歌。除了这只黄色小鸟和装?假痣、刷子、镜子的胭脂盒……」,在张贵兴的文字中,能够感受到信息、画面从四面八方涌来,文字带来极致的视觉飨宴。器物的临摹与罗列,呈现现代的美感,类似《追忆逝水年华》和《微物之神》所创造的艺术性。

魔幻梦境的写作启示

要书写婆罗洲这片充满乡野传说的土地,魔幻写实成为张贵兴小说中常见元素,种种不符合逻辑现实、诡秘离奇的情节片段,在光线永远无法照遍的雨林和历史深渊中,似乎也变得疑幻似真,就像梦境一样。他提到自己有写日记的习惯,并会把记得的梦境记录下来,以红字标示。

张贵兴分享了日记记述的两则梦境:

第一个梦的场景在他老家的池塘,比邻猪圈,是为了养猪而挖的。猪粪一直流进池塘里,池水非常脏而臭,但他和友人在里面畅泳,抓孔雀鱼,又隐约听见厕所里传来唱歌剧的声音。直到有人在岸上叫唤他们,他便从梦中醒来。梦境看似荒诞,其实充满乡下生活的野性,俨然是小说中的小片段。

至于第二个梦,更几乎是小说的雏形。他梦见骆以军写了一篇名为〈莫言〉的小说,并读了前面一小段,故事讲述主角自从学会说话就甚少再开口,一辈子只说了13句话,骆以军便根据这13句话编织成小说。

对于张贵兴而言,故事似乎深植在他的潜意识中,或许这些梦境,是创作乍现的灵光,可能会在日后成为他某部小说的开端。

■延伸阅读

要理解自身,似乎免不了回望来时路,但时代和家族的历史有时造就个体生命,有时将之淹没,张贵兴〈沙龙祖母〉和邓观杰〈Godzilla与小镇的婚丧嫁娶〉,前者以摄影连结家族和历史记忆,后者以Godzilla隐喻婆婆的生命轨?和小镇兴衰,探讨个体的生命史,以怎样的方式和姿态,与大历史交互,成为时代的风景。

详见下周二(4月1日见报)《星笈中文》「名家对读」

文:吕颖彤

图:路透社、?x??社;时报出版提供

(本网发表的作品若提出批评,旨在指出相关制度、政策或措施存在错误或缺点,目的是促使矫正或消除这些错误或缺点,循合法途径予以改善,绝无意图煽动他人对政府或其他社群产生憎恨、不满或敌意。)

[语文同乐 第766期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