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家学堂：把鬼写成人，把人写成非人——阎连科细说《聊斋志异》启示(组图)
发布 : 2026-1-09 来源 : 明报新闻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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阎连科的小说中时见群体疾病，他称自己恐惧死亡，故希望透过书写抵抗，但最终发现一生的努力还是失败了，「到了60岁之后，那死亡的恐惧无法和任何人谈论」。（图：冯凯键）
阎连科早前受香港浸会大学邀请，担任2025年度卓越华语作家，为公开讲座及创作大师班演讲，从《聊斋志异》的现代性探讨现实主义以外，触及现实的其他写作方式。（图：冯凯键）
阎连科称《聊斋》中自愿化身为人的狐狸，总期望「我要吃得好、穿得好、住得好，我要非常美满的婚姻与爱情」。（图：Vadim Cherenko@iStockphoto）
《聊斋志异》的故事多次被后世改编成影视作品。1970年代投身电视业的徐克有意拍摄恐怖片，他想起儿时曾看李翰祥执导的《倩女幽魂》，惟电视台制片人拒绝其提案。多年后徐克把故事搬上大银幕，故事讲述收帐书生宁采臣（张国荣饰，左）因帐簿被大雨弄湿，被迫滞留破庙留宿，邂逅女鬼聂小倩（王祖贤饰，右）。（剧照）
《聊斋志异》也可以走进日常生活！为了宣扬古典文学成就，中国国家邮政局曾发行《聊斋志异》特种邮票。（中新社）
《聊斋》现代性：人与非人的辩证
「四大名著的来历是非常非常荒唐的一件事情，完全把我们整个古典文学那些伟大的作品，用这么『四大名著』四个字给掩盖过去。」阎连科说。他认为《聊斋》可谓生不逢时，五四运勾x?u广白话文，以文言文书写的《聊斋》自然不受重视，1949年社会主义制度的新中国成立，写「牛鬼蛇神」的书籍难以出版。
不过阎连科留意到《聊斋》魑魅魍魉外的面貌。书中370多篇的主角皆为秀才，与作者蒲松龄有相似经历：毕生追求功名，在科举考试那条拥挤的道路上拚命挣扎前行，顾不得尊严。「人」的角色大多?x??侮辱与被侮辱的状?，有趣的是，鬼怪却恰恰为人带来莫大的安慰。阎连科说《聊斋》叙事有一特质，鬼必须透过回家解开前世牵挂，也许是报复，也许是完成一段未了情，而最终又会成为人的归宿，如〈梅女〉就写落魄书生为女鬼解决前生冤屈，最终与女鬼转生的姑娘成亲，成就美满人生。
人被社会制度摧残，《聊斋》中自愿化身为人的狐狸，却追求最世俗的生活，阎连科称妖狐角色总期望「我要吃得好、穿得好、住得好，我要非常美满的婚姻与爱情」。其中最经典的是〈鸦头〉，狐仙母亲与大女儿贪恋钱财，强迫小女儿一同从事风俗业，但小女儿渴求甜蜜爱情，与恩客私奔，组织家庭。他们不求荣誉，世俗地活?便是他们的理想，书中86篇关于狐狸的小说，大抵沿用这个主题。
阎连科认为《聊斋》藉此提出重大悖论——「人」全都生活在绝境之中，没有前景可言，反而非人之人，却为「人」带来慰藉与幸福，构成《聊斋》深刻而具现代性的思想。
现代小说因果法则
现代小说自19世纪过渡到20世纪，不止写作方式改变，思维上也展现巨大差异。阎连科称19世纪强调「把人写成人」的人物塑造，在人与人、人与世界、人与历史、人与物件上均讲求「1+1=2」的对等因果关系，人物与情节必须有合理解释，他称之为「全因果」。然而20世纪的小说开始「把人写成非人」，出现异化、荒诞、超现实、黑色幽默等手法，他归纳出「零因果」、「半因果」、「内因果」等形式，这些20世纪的创作特色竟也体现于《聊斋》中。
·零因果
零因果的故事情节往往毫无理据，如卡夫卡堪称超现实主义经典的小说《变形记》便是一例。故事伊始，主角一觉醒来便由人变为虫，并无解释变形原因，后续发展却完全按照现实逻辑运行，作为虫，亦需要考虑工作等问题。《聊斋》不乏相似故事，时有鬼怪和动物转化为人的情节。
·半因果
作家把现实加以扭曲变形，戴上诸如魔幻、超现实等滤镜，而现实的占比「不一定五五开，也许四六开，也许三七开，也许二八开，但它都有一个因果关系，而且是物理存在的因果关系」。获誉为魔幻写实经典的马奎斯小说《百年孤寂》中，有一情节讲述吉卜赛人把磁铁带到小镇马康多，声称可用以寻回丢失的事物，果然拿出磁铁，家中所有含铁的东西就不断晃动作响，不见了的锅碗瓢盆纷纷从?底下、角落里滚出来，甚至连螺丝钉也松动，一一掉落。磁石和铁之间固然有吸引力，马奎斯将之夸张、放大，造就魔幻情节。
《聊斋》也有不少「半因果」的作品，阎连科举例〈快刀〉这篇只有约100字的小说：明末时山东盗贼横行，抓捕后会处以杀头，其中一名士兵佩刀锋利，刀法利落，因此有一被捕盗贼要求由他来行刑。到达法场后，刀一挥，人头便滚到几步之外，还回头赞美：「你的刀法真快。」人头落地当然不再能说话，但现实中有些生物死后，确实会出现神经线依旧活跃而短暂活动的情?。
至于文化和认知的局限亦能造成「半因果」。〈红毛毡〉讲述红毛国人到中国经商，但人数太多，被禁止上岸，他们再三要求，声称只会占一块地毡大的土地，主帅于是取来只够两人站立的地毡，谁知他们拉一拉，地毡便变大一些，直到有一亩大，足够百人站立。对于不曾接触橡胶的清朝人而言，可以拉伸的地毡已是神奇，但对于红毛国人可以无限延伸则是一种夸张手?x??写的现实。
·内因果
以象徵作为现实与超现实间的连结。阎连科以《百年孤寂》为例：荷西·阿尔卡迪欧死后，他的血液有意识般沿?大街一直流回家中，途中攀缘阶梯而上，避过贵重的地毡，最终来到母亲眼前，母亲便知道儿子已经死去。血液自行寻找回家的路，如同死亡后重归母体，也是一种亲情的体现。
《聊斋》中的〈孙生〉叙事也同样基于「内因果」，讲述孙生与夫人不和，婚后一直未有共枕，甚至厌恶对方。孙母为此担忧不已，希望两人能和谐共处。老尼建议她剪下春宫图的画像，缝进孙生夫妇的枕头中，两人果然变得相亲相爱。在春宫图上入睡为因，夫妻关系修复为果，因果关系看似无稽，但两者间存在象徵意义上的逻辑，春宫图代表情趣，夫妻情趣增进便得以和好。
文：吕颖彤
图：冯凯键、中新社、剧照、Vadim Cherenko@iStockphot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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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语文同乐 第813期]